我喜欢在晚上,关闭房灯,闭上眼睛静静的吸烟。私下万籁俱静,可以听到烟纸燃烧的细微声音。头脑和心绪也可入周边的环境一样平静而安详,这种安详可以让我更好的回忆和思考。
03年的非典时期有很多人死去,这些死去的人中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孩,叫朵朵。朵朵那时是他的女朋友,未婚妻。他很爱她,然而那份爱却无法和死神抗衡。她不是死于非典型性肺炎,那时一次交通事故。她出去给她买烟,回家的途中被一辆躲避行人的汽车撞倒。一切都那么偶然,而偶然对于计划性很强按部就班的他来说是最无法接受的。他每天都去医院看她,在她精神好的时候就和她说话,拉着她的手安慰她。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孩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气。她告诉他“我爱你,不想离开。你要答应我,好好的活着,连同我那份一并好好的生活……”。
非典时期唯一的好处就是清静。大街上、饭馆中,公交车里。他漫无目的的闲逛,走过他们曾经走过的街道,去他们曾经逛过的商场,经过他们曾经驻足的咖啡屋。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真正了解到她的离开所造成的虚无有多么巨大。公司还在放假,他百无聊赖。圣胡如同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的船,安静的泊在无风的海面。那海面如同镜子般清晰的映衬着蓝天,以至于哪儿是天,哪儿是海他都无法分辨,更忘记了要去往何处。他甚至想到了死亡,想随她而去。然而他答应过她,要好好的活下去。为了打发空虚的时光他从朋友处抱回一只猫。那时一只灰色的异国短毛,据说价值不菲。他给这只猫起名叫“朵朵”。这样起码他还能感觉她在身边。
人类面对灾难总能很快的坚强起来。很快公司又恢复了上班,街上的人渐渐多了。他每天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卧室,拿起床头柜上的像框,对这照片里那个甜甜微笑的女孩说“老婆,我回来了”。他独住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,这本是他们准备结婚的新房。可现在这里依然沦丧为颓废和伤痛的乐园。房间很乱,喝完的啤酒罐、可乐瓶,面包的包装纸,杂乱仍在客厅的地板上,地上厚厚的积了一层灰。电视和茶几上也都满是尘土。只有那个像框一尘不染,和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。他回家后朵朵总是很开心,他脱掉外套坐在沙发里,把脚搭在茶几上时朵朵就会跳到他的腿上,舒舒服服的趴着。他叫“朵朵”,朵朵就会“喵”的一声回应他。他高兴的时候用手轻轻抚摸朵朵,叫“朵朵”的时候,朵朵就会“喵呜”的拉个长音。他烦躁时,不高兴的叫“朵朵”,朵朵也“喵!”的短短叫一下。有时他故意逗它,一会儿温柔的叫“朵朵”,一会又装出烦躁的口气叫“朵朵”,朵朵“喵呜”、“喵”的傻乎乎的附和着他。有时候他“朵朵朵朵朵朵朵朵”连叫好几次,朵朵开始还“喵喵”的配合她,后来索性不理他自顾自的趴在沙发上睡觉。每到此时他就会哈哈大笑的点上一支烟。可有时笑着笑着眼泪就留了下来。朵朵,他很爱她。想到她的时候他就会将烟撕碎,扔在地上狠狠的跺上几脚。哭过后却又习惯性的想点上一支烟。“朵朵,人死后会有来生吗……”?
朵朵死后他的父母来看过他,帮他打扫过房间,告诉他要坚强。他也去过朵朵家,看望她的父母。那时三个人一起默默流泪。朵朵的父母没有怨他。可他无法原谅自己。为什么让她去买烟呢,为什么自己不能去?为什么那个该死的外地老头要闯红灯,害得他心爱的朵朵死去。为什么那个老混蛋不死!!!这些想法让他愤怒不已,可一切都无法改变。朵朵死了,留她一个人在这个世间体味苍凉。他深深爱着朵朵……
他养的那只猫很乖,每次都在厕所的地漏旁边解决个人卫生,而且不让他看。有一次他看到朵朵撒尿,结果朵朵对他“喵、喵”的叫个不停,直到他转身离开。这个怕羞的小母猫。他有时会拿起照片给趴在他腿上的朵朵讲他和照片里朵朵的故事。它就安静的听着,有时他自言自语说出朵朵的名字,朵朵就会抬起头“喵”的叫一声,好像在提醒他,朵朵在这里哦,可不是照片上的什么人。这只猫只知道自己叫朵朵,却不知道他心里真正爱着的那个朵朵,他每次都会这么想。有时他也会叫一声“傻朵朵”,可朵朵一点儿也不生气,还是温柔的“喵”一声。朵朵怕打雷,有一次晚上有雷阵雨,一个响雷之后朵朵嗖的一下就蹿上床,趴在他身旁瑟瑟发抖。他就会搂着它睡。他以前也曾这么搂着那个叫朵朵的女孩睡觉。那个雨夜之后朵朵就得到上床睡觉的权利,而他也渐渐习惯了搂着朵朵睡觉,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搂着猫睡结果哭红双眼。朵朵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不少人给他介绍过女孩,他开玩笑说他现在保养了一个女孩,也叫朵朵。还拿出猫的照片给他们看。他无法忘记朵朵,因此也无法接受别的女孩。
他在一家时尚杂志作编辑。一天编辑部来了位新同事,是一名叫高倩的女孩。那女孩是北京人,开朗活泼,漂亮动人。很多人都送花给她,因此她的办公桌天天都有一束鲜花。她很喜欢花,总是拿个大瓶子把那些花插起来,直到花儿枯萎凋谢。她从没和任何一位送花的男同事单独约会过,久而久之那些花渐渐少了起来。可还是有一位匿名的送花者坚持给她送花。有时候百合,有时是郁金香,有时是玫瑰。可是却都没有署名,只在留言卡上写了一句话“送给爱慕的你”。一次他加班赶稿子到很晚,要走的时候被高倩叫住,她问那个匿名送花的人是不是他。他告诉她不是,并且拿出朵朵的照片郑重其事告诉她“我有女朋友哦”,她笑了笑说“哪有那猫当女朋友啊”,他也笑了,对她说“它不是猫,它叫朵朵”。这是他心里仿佛听到朵朵“喵”的叫了一声,当然这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高倩在编辑部的待遇也随时光有了潜移默化的改变,从一开始的众人追捧,到现在被人议论。说她高傲、说她男朋友一大堆,三天两头换一个、发展到最后甚至有谣言说她是某某大款保养的二奶。一个周末他又是加班赶稿子,写完后发现高倩的电脑没关,当他走到她的工位旁才发现高倩没走,而是趴在桌子上低声的抽泣。那个晚上他带她去了后海的酒吧。她说现在同事们都拿她开玩笑,还有不少恶意的谣言,让她愤怒不已却又无不知所措。他问她为什么不找个男朋友,这样谣言就不攻自破了。她喝了很多酒,然后对他说“要不就你吧,你当我男朋友好了”。他笑了笑又拿出了朵朵的照片。她也笑了“难道我还不如一只猫?”然后“喵”的学了一声猫叫。他听到后一下就愣住了,然后马上叫了服务生结帐,并告诉她他要回家了,朵朵还在家里等他。她说想看看朵朵,他想了一下同意了。
到家的时候依然凌晨了,朵朵趴在沙发上睡着了。她抚摸它的时候朵朵醒了,很害怕的看着她,他告诉朵朵她叫高倩,是专程来看它的。朵朵的眼神里有着一丝恐惧和迷茫。这是它懂事以来见过的第二个活生生的人类。它“喵”的一声跑到卧室的床上,钻进被子里不肯出来。她又看了看他的家“好乱啊”,他尴尬的笑笑,说该送她回家了。她坐在沙发上揉了揉脚说“今晚我能这儿吗?”他傻傻的站在那里,半晌才醒过味来。转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了新的被子和床单铺在床上,然后把朵朵抱了出来告诉她“可以……”。她说他要去洗漱一下,他又给她拿了毛巾和牙具。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正抱着朵朵坐在沙发上。他笑了一下。她的样子很好看,几缕发丝被水打湿贴在她红红的脸上,白皙的胸部在衬衫扣子间若隐若现,他不禁怦然心动。他对她说“你睡卧室吧,我和朵朵睡沙发就可以了”。她低下头轻声的说“我问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是认真的”。他说“我有女朋友了,这不正趴在我腿上吗?”然后他叫了一声“朵朵”,朵朵抬起头“喵”了一下然后又趴在他腿上安然睡去。“你今天喝了很多酒,早点休息吧”他温柔的望着她,仿佛是一位关心小妹妹的哥哥。她苦笑了一下有些吃惊,又有些生气。仗着酒劲问他“难道我不好看,难道我真的不如一只猫吗?”他听完把朵朵抱到沙发上,走进卧室,她也跟了进去,随后关上了门。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像框对她说“这才是真正的朵朵”。她看了半晌喃喃的说“真的很漂亮。那她人呢?”,“她走了”他说。“分手了?”,他摇摇头“她离开了”少顷又补充道“她死了,车祸”说完眼泪克制不住的滑落下来。她走过去抱住他,在他耳边轻声说“我可以替代她吗?”他轻轻将她的走拉开,告诉她“谁也无法替代她”然后走出卧室,在关门的时候告诉她“我很爱她,你早点休息吧……”
那之后他们很少说话,每次见面都只是一笑而过。时光一点一滴的流逝,他还是和他的朵朵平静的生活。一次部门例会上领导说这个季度杂志的广告、发行都有很大的进步。这个季度的奖金将会大大增加。并通知大家晚上都别走,一起吃饭庆贺一下。他说家里的猫没人照顾,不想参加了,结果被领导开玩笑的骂了一顿。“你最近的几篇文章反响不错,读者的问卷调查满意度很高。你想撤?门都没有!晚上就灌你小子”。酒席宴上众人都有些高了,领导意气风发,拉着高倩的手说她年纪轻轻,大有可为。好好干,以后前途无量。手又顺便的搭在高倩的肩上。他看出她有一丝不悦。领导有何其他的人推杯换盏喝了不少,言辞也有些粗俗开来,手也不太安分,经常在高倩的腰间、腿上晃来晃去。她突然站了起来,说有事儿要走了。领导梗着红的发自的脖子一拍桌子说“别不知天高地厚,写了几篇文章你还上了天了”,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,所有人都不说话,有些人坏笑的看着高倩。尴尬的气氛持续了几秒钟。有个同事打圆场说酒席宴上开玩笑,何必当真呢。还有个同事阴阳怪气的说,这么漂亮偏偏就没个男人,太可惜了。简直暴殄天物啊。在座的人都哄笑起来,只有两个人面无表情。一个是站着的高倩,另一个是坐在一旁的他。
高倩踔在那里显得有些进退两难,他站起身来说“高倩是个好女孩,玩笑有点儿过了啊”,然后又端起酒杯对领导说“我家的猫还没喂呢,真得回去了。这杯酒我先干为敬,算是赔礼了。诸位吃好喝好啊”,然后转身对高倩说“小高,我回家顺路搭你一段吧”于是带着高倩离席而去。走出酒楼的大门,夜风清爽。高倩对她说了声谢谢。车开到她家楼下时她问他要不要上去坐坐,他婉言谢绝了。车在三环上开的很快,时至深夜,路上没有太多的车,也没有警察,他觉得有些侥幸。到家时朵朵已经在卧室床上睡着了。他照片上的朵朵打了招呼救到厨房烧上一壶水,打算沏壶茶醒醒酒。然后关了房灯坐在上发上点了一支烟,在洒满夜色月光的客厅里静静体会烟草的芬芳。他有些累了,眼皮有些沉重……
他看到了朵朵,那个他深爱的女孩。她问他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想她。他拉着她的手,告诉她每天都想,她笑了笑就拉着他的手飞上了天空。他们穿过夜色,飞到云层之上,繁星闪烁,风和月柔。她又拉着他的手再次穿过云层,阳光普照,他们飞过高山、森林、湖泊,最后来到一片草场。他和她一起奔跑,天高云淡,四下是无垠的草原,柔和的风送来草的芬芳。跑累了他们就并肩躺在一片向南的草坡上,沐浴着五月温暖的阳光,在阳光中他们相拥而吻。“朵朵,我很想你。你怎么一直都不来看我呢?”。朵朵说“我这不是来了吗……”他告诉她现在他养了一只猫,也叫朵朵。说到此时就听见“喵、喵、喵……”一阵阵急切的猫叫。他猛然睁开眼睛,原来这只是一场甜美的梦。他转脸才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,沙发被烧着了。他急忙用外衣扑打火焰,与此同时他似乎闻到一股怪味,他跑向厨房时房间里突然火光冲天,一阵热浪将他袭倒在地,他急忙往大门跑去,打开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朵朵的照片还在卧室。于是他大叫一声“朵朵,你先出去”。他用外衣护住脸部冲回卧室,抄起朵朵的像框落荒而逃。他打灭头发上、衣服上的火焰来到楼下的绿地。他用手机拨打了119。此时周围的邻居也都被惊醒了,三三两两的跑下来。他一边道歉一边寻找朵朵。“朵朵、,朵朵?”他喊哑了嗓子都没听见那熟悉的“喵喵”声。他想冲回家却被邻居死命的抱住。天光做亮时或已经完全扑灭了,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烧毁了,所幸的是没有殃及邻里。消防员告诉他那只猫在房间里没逃出来……
他颓然坐在草坪上,手中拿着朵朵的像框无语。他突然想起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“如果有来生,我就变成一只猫,陪在你身边”……
短篇小说写完了。本来还写了一个尾声,但是我不太喜欢。于是从正文里拿掉了。现在放在这里,留给自己看吧。
他请了假没有去上班,下班后高倩来看他。他问高倩人死后有没有来生,高倩说应该没有。他说自己很坚强,又说了些自我激励的话让高倩放心离去。然后他将朵朵的照片揣在怀里来到了二十层的楼顶。已然入夜,又是满天星光,如同他在梦里见过的一样。“朵朵,你等等,我来了……”风在耳畔呼啸,似乎在风中他听见朵朵甜美的笑声。
高倩在他死后的不久久离职了,去了另一家刊物。一天她再次经过他家附近时特意转过来看看。阳台的外墙上还有黑色的印记,她摇摇头转身离去。在小区的绿地上看到两只可爱的小猫在相互嬉戏、追跑。在那片阳光中似乎只有它们是最快乐的。